文学论文哪里有？笔者认为“铁西三剑客”小说中的归乡并不是现实溃败下对日常生活的屈从，而是主动的回归，换言之，小说中的人物由于某种隐秘力量的召唤重新审视故乡的意义。
第一章 回望与重构：铁西启示录
1.1旧秩序的瓦解
“东北老工业基地”是新中国重工业的摇篮，被称为“共和国长子”。早在二战结束后，位于辽宁省沈阳市的铁西区已经成为当时亚洲城市中规模最大的工业区；“一五”计划期间，铁西区承接了苏联援建的若干大型项目，钢产量和机床产量在全国排名第一，成为新中国工业的一张名片；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沈阳市近九成的大中型国企都集中在铁西区。在计划经济时代，铁西区在国民经济版图上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然而，在市场化改革的影响下，铁西区乃至于整个东北的发展都举步维艰。1991年，新华社发表题为《“东北现象”引起各方关注》的通讯，指出：“经济发展曾经居全国前列的东北三省近年来工业生产步履维艰，去年黑龙江、辽宁和吉林工业增长率分别倒数全国第二、第四和第五位，经济效益也处于落后地位。这一异常情况正在引起各方关注，称之为‘东北现象’。”
当东部沿海地区喜迎“春天的故事”之际，东北地区正在经历一场“越冬的严寒”。改革开放以来，凭借着地理条件的天然优势和国家政策的大力扶持，东部沿海地区迅速吃上了改革红利，成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地带，而东北地区则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失去了往日的荣光。一方面，东北地区的国有企业直接承担国家指令性计划，不自主承担盈亏，导致企业与市场脱节，对计划经济体制高度依赖，在市场经济体制下缺乏相应的竞争力；另一方面，东北地区现行的产业结构“积重难返”，以重工业为主导的产业结构难以适应市场机制下的经济运行模式。
第三章 东北文化想象
3.1悬疑：建构历史的策略
1990年，赵本山在央视春节联欢晚会的舞台上塑造的农民形象火遍全国，通过多年来对农民形象的反复搬演，不仅在东北和喜剧之间建立起坚固的联系，也在无形中将东北与前现代的农民形象紧密联系在一起，成为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外界想象东北的窗口。“赵氏喜剧”的持续输出对整整一代人的审美趣味产生了深远影响，在融媒体时代，东北地区又表现为喊麦、社会摇等“土味文化”。喜剧一度成为东北最具辨识度的符号标识，从而对东北真实的历史文化传统构成了遮蔽。
笑是生活的麻醉剂，东北人的喜剧天赋并非与生俱来，有关东北的喜剧印象几乎与“下岗潮”同步生成，下岗作为当时东北社会的主要矛盾，国家对此却采取了相对冷淡的处理方式，从而剥夺了工人阶级阐述自身历史的话语权力。工人阶级从计划经济时代的适应者变为市场经济时代的不适者，其形象也随着社会转型的加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赵本山的火爆更是直接推动了东北从工业到农业的形象转变。哈布瓦赫认为：经济地位是影响社会记忆的重要因素之一，富裕意味着积极向上的形象，而贫穷则意味着懒惰粗鄙的形象。市场经济带来的另一消极影响便是人们开始根据财富的多少来分配品德的高低，下岗工人在经济上的弱势地位使他们常常被认定为野蛮和懒惰的代名词，而下岗工人的失语导致他们无法对此做出有力的回击，只能通过娱乐的方式来消解历史的严肃和现实的荒诞，以自我解嘲式的乐观态度来对抗现实的残酷，甚至一度成为了东北人自身理解现实人生的路径。
第四章 东北何去何从
4.1诗意的回归
“归乡”作为文学的重要母题之一，一直在作家之中延续。早在古希腊时期，西方文学就构建了奥德修斯返乡的史诗。在中国新文学诞生之初，鲁迅便开创了一种“归乡模式”，在《故乡》中构建了“离去——归来——再离去”的模式。在鲁迅的小说中，归乡和启蒙的矛盾致使“我”与故乡往往呈现出紧张对立的关系，记忆中充满诗意的故乡在现实中却呈现出破败萧条的景象，最终导致“我”又离开故乡。鲁迅笔下的归乡者大多是懦弱的，无论在情感上还是思想上，他们都没有做好归乡的准备，最终只能导致他们的出逃。对于故乡的执念一直延续在中国作家的血脉之中，正如双雪涛所言，“我觉得故乡的意义是离开之后产生的。对我来说，东北一方面是我内在的部分；另一方面现在它也是我的一个他者，我是努力地保持距离看待它。”
东北地区的城市化水平在全国居于领先地位，对于自幼生活在东北的“铁西三剑客”而言，东北作为他们的精神原点，必然会成为其叙述的起点。相较于鲁迅、沈从文等人笔下以乡土中国为代表的故乡，他们小说中的故乡直指城市。对于东北，“铁西三剑客”有着复杂且矛盾的情感，他们既接受着来自故乡的隐秘召唤，同时对故乡的态度又是暧昧不明的。在小说中，“铁西三剑客”试图将个人的成长经历与东北的现代化进程糅合在一起，一方面试图批判现代化进程对东北造成的创伤，另一方面又希望与故乡之间重新建立联系，寻找自己的精神原点。
4.2现实的突围
东北作为“铁西三剑客”文学创作的原点为他们提供了丰富的创作资源与生活经验。在逐渐挖掘东北地区的历史记忆时，“铁西三剑客”不约而同地面临创作上的瓶颈：对下岗记忆的提取是否会面临枯竭的危险，个体经验的持续内耗是否会消耗殆尽，创作题材的重复是否同样会遭遇“同质化”写作的困局。以地域性标榜的“铁西三剑客”无疑是出于文学史的惯性，他们在面对相似的历史经验所采取的处理方式是截然不同的，简单的通过地域和题材来考察其创作上的相似性反而是对他们各自写作特点的遮蔽。不过，三人在多个场合中或深或浅地表达出“去东北化”的倾向，在三人最新创作的作品中，都表现出对东北经验的淡化。书写东北或许是起点，但绝不是终点。
双雪涛坦言：“对我来说，东北一方面是我内在的部分；另一方面现在它也是我的一个他者，我是努力保持距离看待它。”[1]在文坛初露峥嵘的双雪涛离开沈阳，来到北京，文学场域的变化也使得双雪涛的文学创作开始有意无意地与东北保持一定的距离。在谈及未来的写作方向时，双雪涛表示：“刚开始的时候确实调用了东北的历史，但之后的写作这种历史感和特别准确的时间在减少，这也是我的一个尝试和趋向。”2在2019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猎人》中，只有《杨广义》一篇与东北有关，其余的作品则是尽可能多地使用多种叙事技巧来拼贴不同题材的故事。双雪涛并没有选择去透支自己的东北经验，而是有意走出自己的舒适区，来展示自己卓越的小说叙事技巧和创作上的野心，但反而落入无节制的想象之中，面临着历史虚无主义的风险。
结语
“往前看，别回头” 提到东北，我会将其比作中国的拉丁美洲，那里曾经是一片蛮荒之地，突然获得了人群。于是，闯关东时代留下的冷峻气质、工业时代的力量感、后工业时代的荒芜以及东北人特有的酒神精神，在这片魔幻的黑土地上杂糅出东北独有的复调。
然而，“铁西三剑客”笔下的东北没有河、湖、草原的深沉与忧郁，没有林海雪原的英雄传奇，更没有五月矿山百炼成钢的骄傲与自豪，有的只是破败的工厂、下岗的工人以及拼尽全力却又无能为力的挣扎。下岗以一种取巧的方式完成了对难听的失业的意义置换，给人一种有机会再次上岗的错觉。以至于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东北始终以一种沉默的姿态承接命运的无声飘落，成为国家和社会新陈代谢过程中产生的“废弃物”,很多人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用光了全部的力气。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工人阶级亲手创造了一个时代，却又不得不服膺于一个时代，在承受了突如其来的崩塌后，他们无法在主流话语体系中被客观地认知，他们的苦难彷徨以及对生活的无望都在与生俱来且必须如此的寒地幽默中被消解。正如赵本山所言：“你瞅你蓬头垢面整的,你过去那头型呢,你得支棱起来啊。”
当“铁西三剑客”成为东北文学新的参照系之际，他们同时也被赋予了更加宏大的责任与使命。东北的形象不应该被外界的刻板印象所框定，而是应该以更加多元的姿态呈现在大众面前。喜人的是，“铁西三剑客”的小说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理解东北的全新路径。
参考文献（略）
